
參觀完在國立臺北教育大學北師美術館甫結束的草間彌生展覽,忽然有感而發來寫這篇。
我向來偏好一些街頭與異色的普普藝術(Pop Art),特別是Keith Haring、Jean-Michel Basquiat那一類線條大膽、活潑有趣的風格。草間彌生,起初只是被她紅色點點的奇幻視覺風格所吸引——看起來有點迷幻,像是走進一場圖案學的迷宮。
但當我開始認真研究她的創作後才發現,這些看似可愛又重複的圓點背後,其實藏著某種既規律又反叛、讓人產生共感的靈魂。她的藝術總是在瘋癲與秩序之間擺盪,像是想對這個世界吶喊些什麼似的。
這篇文章,將從草間彌生的背景、作品與創作邏輯說起,再帶你實地走訪兩座有她常設作品的美術館——東京草間彌生美術館與松本美術館。分享給和我一樣喜歡普普藝術、想更了解她作品背後世界觀的朋友們。
從松本到曼哈頓:草間彌生(Yayoi Kusama)的藝術人生軌跡

幻覺與畫筆之間,她選擇了用藝術生存
草間彌生出生於1929年,長野縣松本市——一座被山環抱的城市。她的成長並不輕鬆:母親對她的創作抱持敵意,父親則長期缺席,加上自幼便反覆出現幻聽與幻覺。
她曾描述那些幻象是「無數花朵向我說話」、「家具表面開始蠕動」,世界從來不是安靜的。
這些症狀,在今日可能被診斷為幻覺型精神疾病,但在草間的創作裡,卻化為一種詩意又令人不安的力量。她從十歲開始創作繪畫與詩作,並將這些視覺經驗具象化成一張張佈滿圓點、網格與觸手的畫布——那是一種試圖控制混亂、與內在對話的方式。
紐約時期與風格獨立
1957年,28歲的她帶著一疊畫與自信,單身赴美,開始在紐約當代藝術圈打滾。在那個由男性主導的60年代,草間的作品既不像抽象表現主義那樣狂放,也不似極簡主義那樣冷靜。她用重複、鏡子、南瓜、點與點的累積,開啟了一種自我消融的美學語彙。當時的她,與Andy Warhol、Donald Judd 等人有所往來,卻始終保持風格獨立。
1973年,她結束了在美國長達16年的生活,回到日本定居,並自願住進東京的精神療養機構。這裡至今仍是她的日常基地——草間在這裡寫小說、做雕塑,也繼續用圓點建構宇宙。她自己曾說:「創作,就是我活著的方式。」
她的人生哲學非常前衛:「死亡不是終點,創作才是生存的形式」
草間彌生不只是在畫畫或做裝置,她一直都在創造一種「讓自己可以活下來」的空間。那是一種帶有溫柔堅持的生存技術:即使身體被困在療養院裡,創作,依然讓她持續向外宇宙發送訊號。
如今,這位年過九十的藝術家,仍在創作,仍在問世間拋出那個經典問題:
「你是怎麼看待自己與世界的關係?」
點、網、南瓜與鏡屋:草間彌生作品的風格與宇宙邏輯

圓點、網格與無限鏡屋:她用重複召喚秩序
「我是一個圓點,你也是一個圓點⋯⋯」這是草間彌生在小說《曼哈頓企圖自殺慣犯》裡寫下的句子。看似可愛的圓點,其實是她對個體與宇宙關係的深層提問
——在這個無法單獨存在的世界裡,每一個點都需要靠著另一個點來彰顯自身存在。
草間的創作語彙裡,最核心的三種符號是:圓點(polka dots)、網紋(nets)、以及鏡面空間(Infinity Mirror Room)。
她以重複為武器,在畫布、雕塑與空間中創造出強烈的秩序感與視覺節奏。那不是炫技,而是一種深層的心理安定:當世界崩解、情緒失序時,畫下點與線,彷彿就能讓混亂變得可預測。
在無限鏡屋裡,觀者會看到自己的影像一層層被鏡面反射、放大、消融。這種空間並不溫柔,卻也不殘酷。它只是安靜地告訴你:「你也是作品的一部分。」
當你消融其中,你其實正在經歷草間最純粹的創作核心——自我消失的美學。
南瓜是我的人生伴侶

草間彌生曾在《有關南瓜》一文中寫道:「南瓜是我的人生伴侶。」「我將自己的一生、我的全部愛、我心中所有的一切,都注入到我的南瓜裡。」——草間彌生
這句話乍聽像是某種帶點可愛的宣言,但它其實有著極強的情感投射。
南瓜,是她在童年時代田野裡最常見的作物。它的形體圓潤、顏色鮮明,不具威脅性卻有穩定感——像一個可以信任的朋友。從繪畫、裝置、雕塑到大型戶外藝術,南瓜不斷出現,也不斷轉化,它承載了草間對安全感的想像,也象徵她與童年世界的和解。
她的圓點不只是為了裝飾,而是來自幻覺裡一再出現的世界邊界。每個圖層、每個鏡面,像是她不斷確認「我還在這裡」的方式。
在展覽現場,一顆顆南瓜不只是藝術品,它們也像是等待被靠近的生物,靜靜地坐在那裡,一如觀者內心那個還在找尋安定的自己。
東京草間彌生美術館:白色立方體裡的內在宇宙

建築、動線與展覽節奏|草間彌生展覽
從外觀看,東京草間彌生美術館是一棟五層樓高的白色立方體建築,位於新宿區早稻田站周邊一條靜謐巷弄裡,由日本久米設計事務所操刀設計。沒有巨型南瓜、沒有炫技招牌,它安靜得像是都市裡一顆拋光石塊,等你走近再慢慢亮出內在的宇宙。
館內實行全預約制,每個時段限制觀展人數,需要先網路購票。進場採電梯直達頂樓後逐層往下參觀的動線設計。這種「從高處落回地面」的觀展順序,與一般美術館相反,卻莫名貼合草間彌生創作中的那種「由混沌入序、再由序歸無」的美學循環。
展覽內容與體驗
我造訪的是2024年冬季於東京草間彌生美術館展出的展覽:《我將戰勝死亡,繼續活下去(I Would Overcome Death and Go On Living)》。
展覽從她1940年代受戰爭影響的早期作品開始,一路鋪陳到2000年後色彩奔放、如詩如畫的系列。從畫布、詩集、雕塑、軟體裝置,甚至錄像畫面,草間彌生用幾十年時間,把死亡這件事揉碎、重組,最後轉化為一種宇宙式的繼續生存。
展場裡,一面牆鋪滿了她近年的畫作,色彩繁複得像是靈魂在醒來前做的夢。你會看到像微生物又像宇宙爆炸後的痕跡,也會看到那組標誌性的紅底白點纖維雕塑,從地面向天花板生長,好像她在這裡養了一片抽象森林。
另一區的黑牆空間則展出她1970~80年代偏暗色調的立體裝置,有些金屬質地、包覆毛髮,有些充滿尖刺與突起——不漂亮,但很真實,像從痛苦裡長出來的東西。
整場展覽沒有過度詮釋,只是靜靜地讓你理解:有些創作,不是為了討喜,只是為了讓自己活下去。
整體而言,這座美術館空間不大,展出的作品數量相對有限,加上觀展時間為固定的90分鐘,不過動線安排不錯,沒有商業化的喧囂,人潮也有妥善控制,整體觀展過程依然相當舒適,可以靜靜品味每一件作品。整個美術館像是草間彌生留給世界的一顆慢速衛星,在高樓叢林裡緩緩自轉著。
🎟️: 成人¥1,100 | 6-18歲 ¥600| 6歲以下免費 |需要透過官網事先購買,現場不售票
🕒: 週四~週日 11:00~17:30
松本市美術館:在故鄉安放下圓點與記憶

城市入口的藝術宣言
如果說東京草間彌生美術館是一枚極簡白盒子,那麼松本市美術館就是一場迎賓式的藝術盛宴。
一走到館外廣場,最先迎接你的,是那棵高達七米的紅色波卡圓點花朵雕塑《幻之華》,以及整面印上彩色圓點的玻璃帷幕外牆——彷彿大喊:「歡迎來到草間的宇宙!」
這座美術館位於她的出生地、長野縣松本市,從松本車站步行約15分鐘可達。若從長野市出發,搭乘火車前來約需50分鐘。
常設展與創作全貌
與東京館偏向當代空間裝置不同,松本市美術館的草間彌生常設展更像是她創作歷程的編年史。館藏作品超過400件,展區分為數個主題空間,如同一條追溯她藝術軌跡的時光隧道:從童年幻覺中萌發的圖像、1957年遠赴紐約所開展的前衛探索,到返日後持續不輟的創作生命。展場中可見畫布、壓克力畫、立體裝置,甚至少見的詩作與拼貼文學。
這裡能看到她如何從平面出發,一步步走進立體、空間、鏡像的語彙建構系統。
整體空間雖不大,但展覽節奏有呼吸、有停頓,讓你能細細感受到貫穿她創作生涯的核心概念:「永遠」、「無限」、「愛」、「生」、「死」、「宇宙」。這些詞彙不只是標籤,而是她一生透過作品不斷在尋求的問題與解答。
有別於短期巡迴展覽偏重精選與話題性不同,這裡展出的東西更多元、完整,包括那些不這麼熱門,但卻能品嘗她思想、心境演變軌跡的作品。你能看見她的堅持、她的疲憊、她的實驗與重複,像是一條線性軌跡,用創作來記錄自己的每一段波動及改變。
在松本,看見她與世界的距離感|草間彌生展覽
看完展覽,坐在戶外雕塑旁發呆的時候,我忽然有一種感覺:
東京的展館像是她展示給世界的樣子,而松本的這座,則像是她寫給自己的一封信。
沒有太多觀光人潮,沒有名人聯名商品,只有作品與觀者在空間中慢慢對話。這份安靜,很讓人省思,如果你能沉浸其中,其實也非常迷人。
如果你對草間彌生的藝術產生了興趣,並想更進一步瞭解她的創作背景,個人相當推薦有機會必須到訪一趟松本市美術館。
🎟️:
網路購票|成人 ¥700|大學生 ¥350
現場購票|成人 ¥800|大學生 ¥400
🕒: 週二~周六 9:00~17:0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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